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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我们以往热切渴望的所有仪式,已属于另一个时代。」

12月的尤卡坦半岛有冷锋过境,远方天空响起闷雷。随后大雨倾盆,电闪雷鸣,雨水从半打开的窗框上溅到坐在室内的我的身上,像是以前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的时候。皲裂的水泥地的缝隙在雨后散发出的气味,介乎腐朽与新生之间。


1. 回家

挂了和我妈的电话,我开始大哭:电话里我妈和我说准备把房子卖了,我问她「那我的东西怎么办」,她说「还有你要的东西吗?有什么不能扔的?」

最终我妈因为懒得去扔掉这些东西而一直拖延卖房子的事,直到我今年时隔6年第一次回国房子也没卖掉。启程之前我和她讨价还价了半天能不能回去住,她再三和我说「房子已经住不了人了」,但最终向我妥协了一半——同意住在我发小家里而不是出去住酒店。回家怎么可以住酒店,那还叫回家吗?我心想。

房子已经空置了几年。我妈退休后回了老家照顾父母,这个房子就没再住人;天台上的植物肆意生长,直到根系挤爆了水管,水漫进房子,我的房间因为是木地板遭殃最为严重,不得不把地板墙面连同衣柜通通打掉。我见到的是青灰色的水泥毛坯,上面堆着本来在柜子里的各种杂物:小学时当成珠宝收集的玻璃珠和粉色塑料串珠手链;中学同学写的同学录;一整箱大学时的男友送的公仔;不同年龄段穿过的衣服,有些已经朽烂了;和看起来没用两次的旧毛巾。电话里我妈告诉我我的房间被拆了的消息的时候我很伤心,但真的看见这幅景象的时候反而很平静,可能我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依恋这个房间,甚至是这个房子。

我在闷热的房间里翻找值得我真正留恋的痕迹,我妈一直在催我离开,因为她热得难受。我也在不停地出汗,但我此刻就像一个对欠发达国家的一切都很感觉新奇的白人一样欣赏这种汗如雨下的感觉。我翻出了以前的作文本、日记本和检讨书(在美国应该可以算child abuse),以为自己会看到某种已经失去的灵气,但只看到了我连八股文都写不好的笨拙,以及一种难以直视的扭捏作态。我琢磨了一下「返璞归真」这个词,和这些年「把自己重新养一次」的陈腔滥调,我的原点是哪里?

之后再和我妈商量卖房子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了多余的情感,经济上理性上都不应该留着这个房子,而那些情感价值就好像我给自己演的一出戏,我站在这个房子里演完最后一幕,它就可以退出舞台了。

2. 相册

我爸听说我妈想卖房,表达了想买的意愿,于是也去看了一眼那个房子。他问我为什么对自己住了这么多年的房子没有留恋,我解释说我在这个房子里住得也不长:小学六年级搬进来,住了一年以后我上中学就开始住校了,只有周末在家;上了大学更是只有寒暑假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意识到这个房子对我的意义也不如他以为的强烈,他的购买意愿似乎有所下滑。

他从书柜里找出了老照片,非常非常非常多,柯达的相册,厚厚的好几摞。我们一边翻看,他一边埋怨我妈为什么没有好好保存这些照片让它们浸了水,我说「你这么珍惜你当年离婚的时候怎么不带走」,他说「我那个时候很愧疚,不敢回来」。我看得出他脸上的怀念,心想原来我这种「无用的念旧」是遗传自他;但我不知道他怀念的是什么,也许是他的青春,也许是我的童年,也许是重来一遍做出不同的选择的平行世界的可能性。

他提出带走这些相册并整理的想法,我有些心动——如果他把这些照片数字化我看到它们就更方便了——但我内心也怀疑我爸的行动力(just like me),我妈在微信上简洁地拒绝了这个经由我转达的诉求,他颇为遗憾地又翻看了几本相册,然后在他的老婆儿子的催促下离开了房间。经他翻看过的相册散乱地铺在桌面,我把它们归置到一起装进袋子里,又去找了一条旧毛巾盖住没能装进袋子的部分——他尽管留恋,但却连把它们收纳好的功夫都不愿意做,这点我和他也一模一样——我收拾的动作只是因为脑海里的我妈在数落我。我想起咨询师和我说「人心底的创伤如果一直不面对就会散发出霉味」,大约空气里灰尘的味道来自我和我爸。

3. 天台

我爸妈因为买这个房产生过分歧:我妈想要单价更高的电梯房,我爸喜欢有天台的楼梯房。我也喜欢这个有天台的房子,因为我发小家也有个天台,在上面种菜种花以及烧烤派对,我也想要;这就是我小时候的逻辑:我喜欢别人有而我没有的东西。后来我每次搬行李箱上下六层楼的时候都有点后悔,心想他们为什么会听我的,我才11岁,我知道什么?再后来我外公外婆因为年迈腿脚不便,从这个房子里搬走了,于是我妈也离开这个房子去照顾他们;再然后是天台上的植物彻底破坏了这个房子。一切都是因为天台。

为天台做了很多畅想的我爸其实并没有在这个房子里度过太多的时间。也许他们在买房上的分歧只是他们之间的嫌隙的一个缩影。这个房子打理起来并不容易:楼梯、天台、过大的面积,我爸可能从来没有在这个房子里拖过地(如果他拖过可能就不会想买了);他畅想的家庭生活和我家实际的生活有很大的距离,于是他想逃离。我现在不怪他,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我也在一直逃离,比他逃得更远;我唯一做得比他好的,就是我没有生孩子。

虽然和想象有些差距,但我仍然在天台上度过了很多时间,帮着外婆打理菜地,浇水除虫,吃到了很多这辈子再也没有吃到过的美味丝瓜豆角和蕹菜;角落的桂花在多年的半死不活后终于开放,在暑气将散未散的傍晚香气逼人;烧烤派对发生的次数屈指可数,大概因为上中学后我所有的周末都在补觉,而且广东的炎热让天台大多数时间都像一个烤盘,而我想烤的却不是自己。

4. 茉莉

我在相册里看到了很多我和我发小们的合照。在这几年经历了太多「一期一会」「萍水相逢」的感情以后,我更加觉得「认识了一辈子」这件事十分不可思议。有天我去了其中一个发小家玩,像过去的二十年一样,在她家的书房里打游戏,然后吃零食,逗她家的猫狗。狗老得非常明显(前不久她过世了),那是这次回国唯一一个我感觉6年非常非常长的时刻。除此之外,我们仍然保持着一种稀松平常的默契,仿佛这次分别只是一个格外长的学期。

听她讲了一些自己的事了以后我感觉自己想和她分享「queer platonic relationship」或者「chosen family」这样的概念。我问她「你是无性恋吗」,她说「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我的两个发小)并不像我一样经历各种各样的identity crisis,不像我一样执着于标签与标榜自己。她们不需要酷儿理论与身份政治,也不需要出柜。当我开口说我是polyamorous并且找不到这个词的中文的时候我感到一阵背叛的羞耻,她递给我纸巾,轻轻拍我的背。

我想起以前总是开玩笑说要和其中一个发小结婚,她和她妈妈都乐呵呵地说「好」;那个时候说的「结婚」根本与爱情无关,只是我知道的人和人一起生活的唯一方法;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所有人都一起结婚。但是我是唯一一个离开的人;也许我离开的一部分原因是意识到这个婚永远不可能结,另一部分原因是我无可避免地与我爸相似。

发小在这个房子里从小住到现在,连我也在那个房子里有很多回忆;走进别人家比走进自己家涌现的回忆竟然更多,我感觉很不真实。她指给我看她家的茉莉花,说它比我们俩年纪都大,和那株挤爆我家天台的植物一样强烈的生命力,我放了一些花瓣在衣服口袋里。曾经我们是邻居,我闭着眼睛都可以在这个小区里捉迷藏。我走到街心花园看到曾经爬过的芒果树如同记忆里一般巨大,它长高了,我也长高了;我意识到这个小区对我而言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忧无虑的童年,当我从这里搬走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那是我的童年的结束。我坐在树下失声痛哭的时候,分不清我的感受哪些是因为时间,哪些是因为距离;哪些是因为我变了,哪些是因为我没变;哪些是因为过去,哪些是因为现在;哪些是因为记忆,哪些是因为期待。哭的时候我被蚊子狠狠咬了好几个包,人竟然不能一边抽泣一边挠痒。

5. MALM

在回美国的飞机上我有一种松快感,在我发现自己用的是「回」这个字以后意识到我在那个房子里可能从来没有过「家」的感觉(并且我会为我自己产生这个念头而觉得对我妈有种愧疚之情,因为我说得好像我有一个很不幸的童年,但并不是)。我常听的冥想音频让我想象自己身处「温暖的港湾」,最开始我想象的当然是那个现在已经是毛坯的房间,后来我想象我度过了更多的夜晚的我妈的卧室;直到我独立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我开始想象我在美国的房间(大多数时候我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听这个音频),我才真正意识到它想让我想象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种我完完全全地做我自己并觉得舒适的安全感

我在美国也搬了很多次家,现在让我想像「家」这个概念的时候,我想到的是自己躺在那张二手的宜家床上——卖给我的是一个上海男人,我哼哧哼哧地拆床的时候他抱着手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大约是不好意思袖手旁观,离开了房间。我还问过一些朋友家的感觉是什么,有个朋友说对ta来说是ta的跑鞋,我当时听完很羡慕——真希望我的家也如此便携。也许很快我也会和这张床分开,我既害怕又渴望和这个「家」也来一个了结,然后我才可以去找下一个更便携的家。

我记得三年级开始学英语的时候我分不清「home」和「house」,为什么是「go back home」而不可以是「go back house」?很显然home只有一个,但house可以有很多;但是如果我有很多个house,那哪一个才是home?中文里的「家」可以是「home」/「house」/「family」,当我说到「家」的感觉时候,我在说的是哪一个?


昨晚我看《超八岁月》的时候脑海里又浮现了弥漫着灰尘气味的下午我在书房里翻看相册的场景。埃尔诺的声音和我想象中一样平静:

隔年,这个家庭解体。经过协议,男孩们和我一起住。他们的父亲带走他将在新生活中使用的摄影机。他把放映机、银幕和所有胶卷留给我。他毅然投入另一种存在,留给我们旧有的记忆;也可以说,他让我成为记忆的守护者。

我和青春期的儿子们一起,另一种家庭模式已然建立,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对这些影片置之不理。在饭厅墙面架上银幕,把放映机安置在垫着书的桌上,摆好椅子,等所有人坐定之后才开始放映,看着胶卷滚动,每个人都可发表评论。我们以往热切渴望的所有仪式,已属于另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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