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其实我觉得一年到11月底的感恩节就结束了,但是新的一年要到春节才开始;从感恩节到春节之间的这段时间,不是去年,不是今年,也不是明年,就像是划分两天的那一场睡眠。这段时间里,我会一直想,这篇文章要怎么写。
我总会想,「你」想要看到什么?正在看这篇文章的你。你想看的是数据吗?我听了多少音乐,看了多少电影,读了多少书,最爱的是哪些?又或者是,我尝试了什么新东西,去了哪些新地方,我是否成为了一个新的我?
这些问题的答案,你真的关心吗?
我很喜欢看大家的年终总结。我好奇大家都是怎么活的。因为我一直不知道我该怎么活。我有好多好多的问题得不到答案,但是又觉得我必须要有答案,总不能只写一个「解」。以前看到参考答案里面写「略」总是很生气,编纂教辅书的人是在什么情况下决定写下「略」的呢?太复杂了不想写?太简单了没必要写?还是说其实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
过去一年里我感觉到自己不断地学会很多东西,同时不断地发现自己有更多的无能为力,后者总是远多于前者,不管学会了多少,都是西西弗斯推石头。
我找到了一些问题的答案,但我担心我的答案你看了不喜欢;如果你心里有标准答案,那一定和我的相去甚远。每当想到这,我就会失去说出我的答案的勇气。我也不想胡说八道糊弄一番,因为我意识到读过这些年终总结最多次的人一定是我自己。这篇文章对绝大多数的「你」都只是在浪费生命里的10分钟,唯独对我来说不是;我要花很多时间构思,再花很多时间打字、修改,然后在一年后、两年后、十年后、很多年后一遍又一遍反复打开阅读。
以下是我的答案: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年中我确诊了桥本甲状腺炎,一种自体免疫疾病,开始了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吃药的生活。和我妈说这件事的时候,她难掩担忧的神色;但说实话这是这一年发生的最好的一件事之一,这个药吃下去完全改变了我的人生(好像诈骗广告……)。我长期的疲劳与脑雾大有改善,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聪明过;运动健身也不像以前一样逆水行舟原地踏步,吃药后我一个月的肌肉力量增长超过了过去三年。我以前无法理解为什么人喜欢健身,直到我吃了药才意识到我一直缺乏的正反馈是因为我的身体出了问题。
在开始吃药我之前我犹豫了很久,吃了药以后我身体的一部分机能就再也无法恢复「健康」了(当然,不吃药估计也不能恢复),大概率我需要终身服药。我的commitment issue,健全主义(ableism),以及我都不知道自己有的病耻感、讳疾忌医,一起和AI争执讨论了很久。我现在看待这个状况就像看待近视,药就像眼镜。近视是病吗?戴眼镜=不健康吗?我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戴眼镜确实有诸多不便,但总还是比眯着眼睛看世界要轻松。
另外有一个感想就是真的要少点自我反思。自体免疫疾病本身就是自己攻击自己的疾病,少点反思可能就不会得了(?)以前我总在自责自己运动没有毅力不能坚持、管不住嘴迈不开腿,反思自己的生活习惯、思维定式,认为自己只是没有找到那个「适合」我的运动与方式,最后发现,原来我有病,吃药就能好。
感觉被宇宙摆了一道。
这一年花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自己的身体上,还是觉得不够,于是又忍不住开始反思以前在身体上花费的时间精力太少了。身体的损耗是多方面的共同作用,社会新闻、工作、性格与命运,等等。有点难以接受自己未老先衰,且不能免俗地以并不那么愉悦的方式意识到了一些以前当作耳旁风的道理,比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不过我也发现自己对待身体的态度确实蛮像刻板印象的东亚家长的:我都花了这么多钱/心思了,你能不能争口气?不奢望(注意,一定是「奢望」)你参加奥运会,至少要能拉起一个引体向上吧?已经不好看了,总不能还不健康吧?已经不强壮了,总应该灵活一点吧?
我越是试图突破自己的界限,越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界限。怎么说呢,努力了半天,到了这个边缘,然后发现,就这?我就这点水平了吗?这点水平竟然也要费这么多力气才能达到?
还能离咋地。努力,和解,努力和解。
植物与人
年初的时候突然对植物很上头,先是从朋友家收养了几株扦插的苗,又四处购入了一些植物。在此推荐Trader Joe’s的植物,便宜且健康,不怎么需要操心就很茁壮。home depot买的植物土很不好,有一盆土里马陆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不怕虫的我都无法直视,也不敢换土;好在马陆对植物无害,只是有点恶心我。还从公司偷偷剪了一些植物,也算是薅资本主义羊毛了……
养植物对我来说还挺难的,因为我超级没有耐心,今天播种就会期待它明天发芽;一旦看植物没什么反应,就会想是不是阳光不够是不是水没浇够然后又一通折腾(农耕文明的基因并没有觉醒);把几株植物浇得有点半死不活,然后又自作聪明地给植物换盆,让它们更死了一点……
植物给了我一个新的看待时间的视角。扦插的植物原来要45天才能生根,对于每15分钟就想去看看它有没有变化的我来说,长得像是一辈子都不会到来。我倒数自己在这里的生活,意识到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扦插更多植物了,也许到我和这些植物分离的那天它们才刚刚扎稳根系。
后来下载了一个app,严格按照上面的schedule给植物浇水,发现浇水的频率远远比我曾经要低,也学习到了给植物换盆堪比一个大手术(那可是连根拔起啊,就像移民)。也许是一开始折磨得太狠,在我停止手欠以后两盆monstera每天都在冒新叶,张牙舞爪。阳光充裕的下午,在沙发上看着架子上的植物感觉非常满足和幸福。
我现在对植物的生命力充满了信心,app已经很久没打开了,想起来的时候摸一摸盆土再决定要不要浇水。no action is the best action.
然后我意识到我和一些人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我干涉太多;不管是对另一个人,还是对我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关系也是有自己的意志的有机体,而我总是像我最讨厌的人一样试图控制它们。因为我很难按捺住那种一定要做点什么的焦虑,那种对自身的局限性的焦虑。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关系已经有些草率地结束了。
我有时候也拿不准,一段关系究竟在什么时候算是真的死了,还是说它也只是在休养生息。一段关系不如我期待中欣欣向荣的时候我就开始折腾,折腾到半死不活我就迫不及待地把它从我的生活里剔除了,好像这样可以为一些别的东西腾出空间;确实腾出的空间马上就被填上了:新的爱好,新的关系,或者是,「和自己的关系」。但我还是会忍不住想,会不会当我真的放下的时候,这段关系又活了呢?但如果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否说明我并没有真的放下呢?那么等到我真的真的放下以后,而这段关系又活了,我还会想要继续照料这段关系吗?
毛线与时间
延续了去年打毛线的爱好,钩针钩了大半年,又在生日礼物点菜要了一套棒针,开始织棒针。我没想到这么老奶奶的爱好也可以让我焦虑。
延续了去年打毛线的爱好,钩针钩了大半年,又在生日礼物点菜要了一套棒针,开始织棒针。我没想到这么老奶奶的爱好也可以让我焦虑。
第一个棒针的project是一件背心。因为网购的线不满意而小发雷霆,之所以很生气是因为织了75%才意识到不合适。为什么到了75%才发现不合适?因为在此之前一直心存幻想:说不定织出来还行?拆了以后,换了线重来,好不容易织完,穿上发现不好看。自己给自己做衣服前,我幻想的是可以做出独一无二的适合自己的衣服,织完以后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去商场买衣服只是在有限的选项里不断碰运气罢了;而且在商场试衣服发现不合适,挂回去就行了,这一团饱含我的劳动的织物,既不想穿,也不舍得扔,只能放到箱子的深处眼不见为净。教程只提供一种正确的解法,但我有无数种犯错的方式。
我喜欢打毛线这个重复的过程,有类似冥想的效果,但我经常忘记自己是为了这个过程。我会因为小红书上「两天织完xxx」的帖子而焦虑:为什么我织了一个月还没完?后来我自我安慰:织错了我就可以用同样的毛线多玩一阵,性价比更高了。你别说,还真挺管用。
可能因为打毛线很花时间,我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人为什么不能一边打毛线一边看书一边看电影一边睡觉?我恨不得自己三头六臂。但打毛线占据了我的手和眼,在我的耳朵无法听进去任何播客和有声书的时候,我只能一心一意地打毛线。我竟然不觉得无聊,而是觉得很舒服。
我听到李翊云分享说她觉得「kill time(杀时间)」这个说法很残忍;海德格尔用时间定义存在。于是杀时间的同时也是在杀死自身的存在。当我用multitasking把时间掰开的时候,就好像把自己也掰成了碎片。面对完整的自己并不总是愉快的,独处的时候,完全地独处的时候,对自身的局限性的焦虑就会冒头;好像如果我不去体会完整的自己,我就不会感受到自己的边界,于是我还可以一厢情愿地认为某处边界并不存在,我还有无限可能。
Solo trip与潜水
年底去墨西哥solo trip了十几天。距离我上次solo trip可能有将近10年了,体验嘛,怎么说呢,迫使我发现了其实我还是一个对于独处感觉不太舒适的人。我可以一个人呆着而觉得很舒服,前提是,有猫/毛线/互联网/etc,you know what i mean;如果真的只剩下me myself and i,我的本我自我和超我,说实话,我们仨不太能把日子过好……
其实solo trip并不一定就要独处。有好几天我都在潜水,睁眼就下海里。有事做的时候就会忘记焦虑。缓慢下沉的时候,对死亡的恐惧本能和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一起没过头顶;然后切换呼吸方式,水肺成为新的肺,我的肺成为浮力装置;和重力的关系也改变了,我不再是直立猿。水下是另一个世界,最重要的是保持呼吸不要死,陆地上的事统统抛之脑后。
潜水让我着迷。但是没有潜水的日子里,我确实感受到了独处的无聊与煎熬,以及要向自己承认这份不适的羞耻。
我是一个很难也很少活在当下的人,我总是后知后觉地反刍发生的事情,有时候我会回想不止一遍,有时候我会慢放,以至于我需要用比事件经过更长的时间去回想发生过的事。我不得不这样做,否则我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尽管我的脑子从来没有停下来过(我已经怀疑过自己有ADHD了),我的脑子仍然无法跟上现在,总是屁滚尿流地被推着往前走。
墨西哥的气候很温暖,有点像广东,走在路上看到三角梅、榕树和人字拖的时候觉得很亲切。我在墨西哥的时候花了很多时间去回想5月回国时发生的事。而我在国内的三周里,一边吃喝和旅行,一边回忆起我在中国生活的22年发生的事,脑子里需要反刍的事情越堆越多,像不断增长的收件箱。
回家
回美国那天,我在去香港的高铁上一直流泪,我放弃了思考我在为什么哭,只是静静地坐在这份想哭的心情里。飞机飞到半程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境突然切换,那种心情像是一下子被抛之脑后,变成了我需要回忆一下才能想起的东西。「像换了一个操作系统」,我是这样和朋友形容的。
在飞机上看着那条跨越太平洋的航线的时候我想到这两个世界像是风筝线的两端,当我在天上飞的时候我不知道线的另一端在发生什么。而这些年我也没想过有这样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有另一个我(和我的家人)。风筝飞得够高的时候线就会几乎不可见,而我能飞得这么高也说明我遇到足够托举我的风。也许我有过被风带着于是线轴不受控制地放开的时候。这次我回到地上让我感受到线轴的材质与重量,感受到线的存在以及它是如何牵引与控制我。这让我对于我要怎么去放自己这个风筝有了很多新的想法,出乎意料地令我感到empowering。
我读何伟的Other River(《别江》)才知道了白鹤梁。他说13年前曾经用手指触碰千年前行草的笔划,而如今只能隔着舷窗端详,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又在何时有机会见到它。那本书阅读的过程中我哭了很多次,发现自己与自己文化的lineage(血脉)很多时候不得不通过一种异国的语言建立连接,因为母语和这颗在母语里成长的大脑已经被深深地污染与窄化。这些年在国外说的是离散中文(我起的名字),摄入中文的渠道只有极端化的互联网和书面化的出版物,谈论与关心特定的在中国国内没那么常见的话题(女权,政治,性别,酷儿etc),多少有点小布尔乔亚。用外来的语言与框架unlearn母语里的污染,搭建的的过程好像也剪断了很多丝线,这种感觉被我形容为「自由」。
我站在博物馆里看到文物上的汉字,觉得自己看得懂一两千年前的人写下的东西而感到震撼。没想到文字(和石头)可以这样轻松地穿越时间。我不期待我写下的文字可以跨越千年,但我希望她们至少可以穿越我所经历的时间,连接过去的我和未来的我,连接正在阅读这些文字的你。
Notable mentions
- 安妮·埃尔诺:令我震撼到失语的文字,点燃了我写作的激情
- Happy end:友情是一种酷儿关系
- 普拉提:练了大半年,帮助我连接上了身体里各种我不知道存在的肌肉
- 川普:completely messed up my mental health thus physical health. 还有三年,大家挺住
- Nintendo Switch 2:买了以后又沉迷了一阵塞尔达和有氧拳击
- 印象深刻的现场演出
- Wet leg
- Sea Power
- LCD Soundsystem
- 新加入的常听artists
- The Strokes
- Khruangbin
- Bad Math
- 打毛线时看的剧
- 《潜伏》
- Slow Horses
- Hacks
- 这个住处很适合散步,散了很多步
- 和很多朋友一起度过了很多美妙的时光,发生了很多神奇的对话,汲取到了很多智慧,谢谢你们的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