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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布

尽情投射自己的幻想

你不回复我的留言,这个做法恰好把你的自动答录机变成了一张空白的屏幕,我们可以尽情地将自己的幻想投射上去。

——《我爱迪克》克丽丝·克劳斯

《我爱迪克》是美国作家克丽丝·克劳斯的半自传体小说。在一次拜访中,她疯狂地爱上了丈夫的同事迪克,并开始和丈夫一起给迪克写情书。小说的结尾是迪克的信,信里让克丽丝不要发表她因他而写下的文字,在信里他不止一次拼错了克丽丝的名字;尽管这是一部小说,那个名叫迪克的英国男人还是为了阻止发表威胁要起诉书写自身欲望的女作家。

我想到安妮·埃尔诺与《年轻男人》的「原型」之间的纷争。这些男人怎么就意识不到,不管是以真名、假名还是没有姓名出现在文字里的,都不是他们?幕布上放映的是电影,而不是幕布。

那篇有关A的文章刚发出去以后A就和我说「不知道我会发」,担心会被对号入座;在他开口提出任何要求之前,我已经问了他「那要我删掉吗」。我像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的小孩一样,发出去没到半小时就慌张地把它从我的博客上删了。第二天我有些后知后觉的生气,一半是因为删除这个动作,一半是为了我小心翼翼的主动。

公开地书写一段正在进行的关系是危险的。因为文章势必有结束,那我该如何在文字里预判故事的结局?而且书写并发表的动作本身,又以难以被预测的方式影响了关系的走势,使得有关这段关系的记录立刻过时。好处是,我可以因此相信,文章里写下的其实是一段虚构的关系。我也是以这个理由试图说服A的:你不是A。但与其说是我说服了他,不如说是他在我的强硬面前败下阵来。

也许这是我生气的真正原因,不管是我的感情,还是我为这份感情写下的文字,不管我多么珍视它甚至为它感到自豪,A无法与我感同身受。他只是觉得他应该要尊重我的选择。

我以过去写八股文留下的习惯编造了一个积极向上的结尾,就好像这可以为这段关系许下一个积极向上的愿望。在写作的过程中,我短暂看清了所谓的愿望其实是父权制的谎言,是不会被兑现的空头支票,它的存在是为了让我不断许愿与下注,在这个赌博游戏里把我的全副身家奉献给父权的机器。爱情。浪漫。包容接纳我的一切的男人。欣赏我的性感并且不把我视为性客体的男人。

所以你看,在文章发出的那个时刻,我并没有停止许愿。或者换一个更客观的词,期望,如果这个词更能体现它落在A身上的重量。我许得最用力的一个愿望,是我写了一封信。


我昨天想到那天晚上你在我家我问你「为什么躲我」,你说你也不知道。我想到的时候觉得很挫败也很崩溃,我要怎么解决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问题呢?

我一下子想起了很多被你有意无意拒绝的时候,我一瞬间感受到了所有在那些当下也许出于自我保护被我屏蔽或者忽略的伤害,像无数个回旋镖同时迎头痛击。我想要更详细地剖白我的感受,为了得到你的心疼或者理解。但另一方面,我并不能再承受一次你的拒绝了。

我脑子里的你在分辩,在说那不是拒绝,而是你真的有难处。我并不是不知道你的难处。但站在我的位置上,知道你为什么做,并不会改变你已经做出的行为。某种程度上说,理解你加重了我的痛苦,就好像我的痛苦显得更不重要,就好像我的痛苦是一种对你的不体谅,于是是一种错误。我相信你很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你是否会惊讶于你也会给人带来这样的感觉呢?

我找了很多办法,调整我对你的预期,放下我对你的投射。比如我告诉自己「如果我想要的就是痛苦呢?」(这很斯德哥尔摩了),或者把和你的相处当成我一个人的游戏。我觉得我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尝试,足够让我现在下一个这些尝试都不成功的结论了。每当我想要放弃对你的期待的时候,你又会给我一点希望;在我觉得你软弱的时候你会突然展现一些决心,在我觉得你不够关注我的时候你会突然流露一些温情;但反过来的情况也比比皆是。而我甚至也明白这种反反复复也是你的「不得已」。

那天S问我什么时候觉得被你看见了。我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你有看见过我吗?你对我的拒绝究竟是因为你看不见我,还是因为你看见我了呢?不管是哪个,对我来说都是很糟糕的答案。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很多顾影自怜。你总是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但是却不愿意在自己身上看到自己。我认为(也只是我认为)这影响了你看见别人的能力。那些和你越相似的人越容易被你「看见」。但每个人始终是独一无二的人。我猜这是因为你渴望被别人看见,或者说,看穿;因为你习惯了masking,你需要别人看穿你的伪装。但你真的准备好被人看见真正的你了吗?你自己准备好看见真正的你了吗?

对我来说这段关系已经跨过了「健康」的阈值(可能从来也没有健康过),到了我觉得需要叫停自己的地步了。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其实有点茫然,这意味着什么呢?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需要分割的东西,没有任何需要停止的惯例,总之,没有什么需要重新安排的,以至于我怀疑我们之间是否真的存在一个需要被结束的东西。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其实不知道这段话的诉求是什么,更多是受一种不吐不快的心情驱使。理性上分析,这段话发给你以后可以有两种方向:1.我们断绝联系;2.问题解决事情改善。我不认为我能控制2,而且把选择权交给你也会让我觉得事情不受我控制,所以我的选择其实只有1。如果这也是你想选的,那就刚好。如果你想选2或者别的什么,那你可能需要说服我。

A

好,我理解,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想起了前女友发消息和我说分手,我想了一整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回了一个「OK」。

我并不是不爱她了,但是在需要大量努力去弥合的裂痕面前,我的爱无力且虚伪。我们都把自己的离去当作谈判的价码,期待这能让无力的爱回光返照,最终只是向自己证明了自己「不值得」。

我哭了几天,就好像我为A流的眼泪还不够多一样。我也没能够「洒脱」地在写完如此决绝的信以后像我自己说的一样和A断绝联系,之后的几周里我甚至比之前更加卑微,ChatGPT劝我不要再联系A,我转头打开了和A的聊天框。爱上他的时候我觉得在爱情的冲击面前上班简直可笑,但此时我突然爆发出了一种扮演热爱上班的好员工的决心,从不真诚的社交中得到安慰。

那段时间我频繁地想起前女友,彼时我们已经分手一年多了。刚分手时我因为害怕她会在社交媒体上提及这段关系而非常鸵鸟地单方面删除了联系方式,几个月后我又感到后悔,纠结再三后试图联络她,但已时过境迁,她没有对话的意愿。

我和她的分手跟A也有一些关系。在她很需要我的时候,我全身心都被自己对A的感情占据。我试图向她解释我自己控制不了,她对此感到十分费解:人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喜欢谁? 有一天她语气平淡地对我说:所以他现在是你感情的spotlight。我无端从这其中听出一丝指责,未必来自她,而是来自我自己:我怎么可以把一段后到的、异性恋的、单恋关系,置于与她的关系之前?即使我们已经接受并允许伴侣爱上其他人,我们能自然而然地接受伴侣以从未在我面前展现过的方式爱上另一个人吗?我被另一个人激发出的新面貌,是否是对你爱着的旧的我的一种背叛呢?

人们以为「优先级排序」是「我和你妈掉水里了你先救谁」,实际上日常里优先级是你为谁跋涉去往另一个城市与住所,你的闲暇时间与谁度过,你心有所感的时候、当你产生你几乎羞于向自己承认的念头的时候,你最先(也许在日记本和心理咨询师之后)告诉谁。

在优先级序列里存在一个永恒的冲突:我究竟是优先自己,还是优先你?如果此时此刻我想做的就是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我究竟是为了另一个人放弃你,还是只是因为我是个自私的人而无力爱你?

我还记得面对她的请求的时候我的身不由己。站在有后见之明的未来,我当然有很多可以做得不一样的地方,但当时我真的已经尽力了。于是我也意识到,A也已经尽力了,他无法给我我想要的爱,就像我无法停止期望我想要的爱。天时地利人和都没有站在我这边,为此我心有不甘。

我发消息给A:我想知道你对我们的关系究竟是怎么想的。他说:没说就是没想。

这句话让我置身于残忍荒诞的电影里,直到我被公司厕所自动感应灯的黑暗唤醒。我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我的期望也在允许他用一个他根本给不了的不存在之物要挟我;在他的优先级序列里,我比我愿意看到的要低得多。我胡乱挥手打开灯,像电影放映结束后的灯光,催促着我离场。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是个绝望的赌徒,每一个稍显可爱的男人都像父权制迟到的道歉或补偿,伴随着我的激素周期,让我尽情投射「从此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我能对自己做的最女权的事,是告诉自己「幻想(or性幻想)是自由的」。说实话,这比反复谴责自己「太爱男」或者自我安慰「性取向是天生的」要有用得多;因为随着我的幻想的发展、投射的演变,脑海里的人与现实里的人差距也变得越来越大,以至于现实中的人终于变得如同幕布一般平凡,而放映也终于结束。

我关掉放映机,发现这里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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